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澳門人在香港】為世界添價值:Green Safety 創辦人 Antonio Wong (上)



Antonio認識,源於一位大學同學的穿針引線:同學知我以澳門為寫作大方向,也想聽不同居港澳門人的故事,便向我提起了這樣的一個人——一個在澳門任職過投資分析員、涉獵過文創品牌,最後在香港創立了一家初創企業,專營駕駛安全方案……憑着這引人入勝的背景,我就知道會是個有趣的相遇。於是,我決定相約Antonio在土瓜灣的一家咖啡室見面,只因這舊區沒有地鐵可直達,有澳門的影子。

不喜遲到的我按例早到,卻沒料到Antonio也比原定時間早到十分鐘;一見面,眼前人三十開外,一襲淺藍企領恤衫、高額大眼,絲毫沒有「毒男」影子,及至一開口起經歷時,方知眼前人其實真是個非一般科技人,而更重要的,是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外向,既在性格亦在思想,而這是一種普遍澳門人身上都欠缺的特質。

由價位到價
兩個澳門人在香港相遇,話匣子自然由各自到港的前因後果起,Antonio快人快語,一下子由幼稚園開始談起,又轉眼就跳到了中三,因為這十二年光景,他都在名校永援中度過,更強調自己「小學六年都名列前茅」,只中學開始出現戲劇性變化,但就如大部分澳門學生一樣,覺得理科班是高人一等的象徵,結果,理科成績大崩盤,化學科更出現單位數的7分。我一邊聽,一邊驚覺情況與自己多有相同,不同的是他後來到了英國留學,由寄宿學校到曼徹斯特大學的數學及統計系,一步步走近科學;而我卻留澳完成高中課程後才到香港升學,徹底離理科。但談到了畢業時的想法,我們的思維竟又重合起來。

2005年畢業,回到澳門當時已經知道自己不會想進入賭場,也不會選擇政府工。」我一聽,馬上笑「那其實你可以不必回澳門」,Antonio笑着同意,只因同為澳門人,相當了解這兩大行業根本就是澳門最大僱主,也許因爲這樣,他過上了半年無所事事的日子,「20061月,我進了銀行,負責一些對數的工作,相當乏味,還記得是七千月薪,當時來算不錯,不過三個月後就走了,因為我知道自己是要找個起步點。」及後又到了誠興銀行,由風險投資分析師,一路做到管理市八億的基金,期間跟隨上司學習投資美國股票,收入、職銜也相當不錯,2011年年尾,他卻突然辭掉工作,不是因為另有高就,而是想有改變。

我心中暗暗算了一下,衝口而出問了一句「是因為30快到,覺得需要改變?」Antonio大笑,「與這個無關,只是覺得太累,因為美股開市是我們這邊的夜晚,加上白天工作,幾年下來都沒有好好休息,其次,就是我有感自己在做的其實都是炒賣,是可以從中穫利,卻沒有為社會增添到甚麼價。」

Antonio 也坦承,雖然這些炒賣沒為社會帶來價,但也確實有為他帶來收入,只是有收入以後,他自覺有能力可以做其他的更多、發掘不同的潛能。換言之,這就是人生中的一個轉向:由價位到價

辭掉銀行工作之後,有價的事並沒有馬上出現,反而有長達半年的時間,他留了在家中看Discovery Channel 。及後的兩年時間,他試過到朋友的餐廳幫忙,侍應、打雜、派傳單,一一做過;也曾與朋友合辦 apps公司,雖然不算太成功,卻令他更堅信自己對科技的熱誠,只因從前留意美股狀況時,也研究過不少科技公司,對這方面的發展有一定認識。


「我相信科技是可以改善人的生活質素,就以電話通訊為例,從前的人其實想像不了我們現在的電話會這樣,但今天的通訊方便,就是因為科技進步。」Antonio邊把玩着隨身帶備的平板和電話,這刻我才發現,這位科技人除了手中的通訊儀器和小相機,原來就真是手空空無一物。也許是緣份使然,自言對科技有熱誠、有想法的他輾轉在2015年做起了有關澳門巴士的車身電視生意,最後雖然賣盤離場,卻因而認識了今天的夥伴——當時在香港已在經營小巴限速器事業的Ben,更一同開展提高道路安全的4S (Safematics Smart Safety System) 方案這就是今天 Green Safety 出現的前因後果。

2017年4月7日 星期五

童話幻滅時——《美女與野獸》觀後感



千呼萬喚,真人版的《美女與野獸》終於登場,而且上映不久,旋即祭出了「全球開畫票房冠軍」頭銜,這當中固然有造勢成分,但綜合電影本身的先天優勢、製作水平等元素,也似乎是「雖不中亦不遠」之態。

先天優勢結合後天發功
《美女與野獸》的非凡,得由1991年的同名動畫長片說起。這電影除了是迪士尼公主電影的經典,更是第一部獲提名奧斯卡金像獎最佳電影的動畫片,而在當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中,也成功摘下了最佳配樂和最佳歌曲兩項大奬,相當了不起;而在如此顯赫「身世」之下,真人版《美女與野獸》自是先聲奪人,而電影也的確沒有令人失望,靚人靚景不乏,歌舞場面沒令人失望:BelleBe our guestBeauty and the Beast 等經典曲目也「還原」得不錯,配上運用得宜的精彩特效,已足夠吸引人入場,加之近來關於女主角愛瑪·屈臣的各類報導不絕、同性戀情節而引起的論爭等等,「全球開畫票房冠軍」一名,當然也是手到拿來,毫不客氣。只是作為一名看過動畫的九十後,這真人版動畫確實令我有童話幻滅之感。

內在美抑或愛自己?
小時候看《美女與野獸》的動畫,身邊的大人總愛為電影「解畫」,令中心思想有如教條一樣被寫在牆上:外表不是最重要,要學懂欣賞別人的內在美;是以王子雖然有着野獸外表,但因為內心的真善美,還是能與情人終成眷屬。這是我們從小被灌輸的,對《美女與野獸》的認知。真人版的《美女與野獸》當然也嘗試去表達這訊息,但畢竟步入戲場的受眾已經不是孩子,所以情節上還是為女主角動情這事作了一點鋪墊,亦正是這些鋪墊,令一切變得不同。

故事講述女主角貝兒生長在法國的一個窮鄉僻壤,村民對女主角強烈的求知慾予以極大的訝異,甚至直截了當的稱呼她為「怪人」,這當然令女主角感到困擾,甚至自我懷疑起來,而當劇情推演至她被野獸所軟禁,萬般無奈時,她卻在機緣巧合下發現眼前這野獸原來竟是飽覽群書,學識絕對在自己之上的「斯文人」,而當野獸領她到自己的書房,並告訴她可以隨便看時,貝兒更興奮地跳起舞來,「他雖然不是白馬王子,但這裏卻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歌詞中的這一句,是兩人關係的第一個轉捩點;至於第二次,也是最關鍵的一次,就在於野獸向貝兒展示那本可以「環遊世界」的寶物,同時慨嘆自己這外表不可能被外界接受,這時候,貝兒回了一句,「我也是,村裏的人都說我很奇怪。」

正是這兩句話,足以令人明白,貝兒看待野獸時,其實是帶有代入感:代入了被別人視為「怪」的角色,同時也渴望能像野獸一樣,學富五車,這當中其實摻合着「現在的自己」以及「想變成的自己」兩種想法,所以,就如大多數戀人一樣,她在野獸身上找到了自己,愛他,其實也是因着一種自愛,而後才是內在美以及其他。

是女神,不是貝兒
第二個令童話幻滅的地方在於貝兒的選角。你或會反駁:愛瑪·屈臣長相好、聰明,甚至是導演心目中的不二人選,連電影海報也是以「完美現代貝兒」,哪有不合適之理?是的,愛瑪·屈臣很好,貌美、聰明、形象正面而且敢言,活脫脫就是女神的模樣,但好不等於能將貝兒演繹好:電影中的她,一舉手一投足都是自己,並無太多的演技可言,做自己的感覺大於將角色演活;但面對這個女神版本的貝兒,大家似乎也「收貨」了,大概是因為我們都帶着看女神的前設入場,看見女神已是得償所願,還需要計較貝兒不貝兒?演技不演技嗎?

所以,問題不是愛瑪·屈臣,問題也不是貝兒,問題是由愛瑪·屈臣來演貝兒,看似是度身訂造、完美選角,但其實當演員本身的色彩大得將角色也蓋過時,我們究竟是要看電影抑或看真人騷呢?這問題,問來不討好,答時也殘忍,但無論如何,還是需要思考的。


以目前的情勢來看,相信這部《美女與野獸》還是能夠穩佔票房首位好一陣子,然後帶着驕人的成績完美謝幕,甚或再在奧斯卡中攻下一到兩個奬項;只是當動畫變成真人之際,伴隨的童話也似乎一起幻滅,變回現實;但究竟是動畫將故事「童話化」還是真人版將動畫「世俗化」,其實也不太重要了,反正童話從來都不存在,而我們總得繼續生活,生活在一個女神氾濫、人比野獸可怕的世界。

2017年3月23日 星期四

在離開與回來之間尋找——《骨妹》觀後感




《骨妹》上映兩星期多,一直掙扎:不是掙扎看與不看,而在掙扎究竟要在哪裏看。最後我選
了回澳門看,而且在永樂戲院看

《骨妹》全長九十七分鐘,不算太長,但已經足夠說好一個故事,一個發生在九十年代澳門,兩名少女於骨場中結緣、相遇、相知、相離的故事;在寫角色之間的情感互動時,也點出了對一種城市的情感依屬。

電影以已移民台灣的民宿老闆娘詩詩(梁詠琪飾)知悉友人靈靈離世,遂踏上歸途作開始,繼而分開兩條時間軸敍事:一邊講述中年版詩詩由台灣回澳,逐步解開心結、發現秘密;一邊刻劃九十年代的詩詩
(廖子妤飾)和靈靈(余香凝飾)如何由骨場中的同事變成密友,一同擔起養大孩子的責任,最後走向分離;兩條時間軸同時推演,最後由詩詩驚悉當年秘密,與回憶中的靈靈「重遇」,親口說出心底話並決定留在澳門作結。

回來,是為了尋找?
毫無疑問,詩詩的回來是因爲靈靈的離世,但其實也是因為尋找——尋找她不知道自己已失去的。在這裏,導演巧妙地運用了台灣,這個近年港澳民眾趨之若鶩的地方作為符碼,配以一個凡事以她為先的丈夫、一家經營有道的民宿(從名字來看,甚至隱喻其孩子)等等來描繪出詩詩在生活上的圓滿,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沒有因此而快樂,更沾上酗酒習慣,透過這一正一反的對比,凸顯中年詩詩的缺失,也為她這趟「尋找之旅」作了很好的鋪墊。但問題是,詩詩要尋找的到底是甚麼?

尋找的起點在於保險經紀肥華在報紙刊登的一則
尋人告示,而詩詩回澳後,第一個接觸的也是肥華,更因她而察覺到自己與眼前這城市的疏離,在相約見面地點時,身處酒店房裏的詩詩向電話另一頭的肥華有這樣的一段對話:

詩詩:灶記?
肥華:沒有了。
詩詩:那台山紅姑呢?
肥華:都沒有了。
詩詩:那不如你來決定吧!我十多年沒回來,都不
知道有甚麼地方了。

結果,兩人相約在桃花崗,也是一個已經走向終結的地方,再由肥華慫恿詩詩找回昔日的另外兩個姐妹三八和孖四,一見面,才發現各人都已經改變,不論是身份(由少女變成祖母輩)抑或友誼,都已不如往日,加之小城變改已帶來的陌生感,重重因素疊加,令詩詩生氣得衝離浴足店;但在外人看來,這種陌生源於離開、缺席,是情有可原的,縱使如此,詩詩沒有停下尋找的腳步,反是回到了往日的舊居,甚至要去找出樂樂——她與靈靈曾經答應彼此要一同撫養的孩子,也是她和靈靈還剩下的連繫。

在這裏,詩詩這次回來想要尋找的,似乎就是連繫,與靈靈的連繫,與舊日的連繫。然而,我卻認為這解說並不完整,若要完整解題,恐怕要由她的離開開始說起。

離開,是為了逃避改變?
假如有細心留意的話,詩詩和靈靈離別的場景是在19991220日凌晨,也就是澳門回歸的那刻,對這座城市而言,這是幾個世紀的大事,但對詩詩而言,卻根本不是甚麼,所以回歸前的治安不穩、人心惶惶,好姐妹在籌謀要到日本發展,甚至「骨妹」的工作也丟了,她也始終如一,就算要接上多份兼職,亦決心要留在澳門。然而,當她無視身邊翻天覆地的變化時,卻因身邊人的改變而離開。

「你變了,變得好自私
1999年的詩詩因為靈靈要將兒子送回鄉下而拋下這句,成為二人分離的重要意符,情節將二人的離別與九九回歸的場景結合, 但其實詩詩的離開,從來都不是因為這座城的改變,這一點,由三八問起她目前居住的台灣怎樣,她竟回答說「像舊日的澳門」可見;就是離去了,她仍然活在「過去」,所以離開要逃避的不是城,而是人。

因為逃避一個人的改變而離開,回來後卻迎來了一座城的改變,這時候,樂樂的出現起了關鍵作用。





尋找
那失落的身份
如前所述,樂樂是詩詩與靈靈間還剩下的唯一聯繫,但他的重要性不止於此,因為他為詩詩的尋找點出答案,而且更是答案的一部分。

詩詩與樂樂的初次見面,前者對後者已掌有一定程度的認知:熱愛足球、留級生、對母親的死無動於衷,連喪禮也沒有參與的無情兒子,而後者對前者是完全零認知的,而到第二次相遇時,樂樂終於流露出對母親的重視(甚至遠比詩詩想像的為多),原來眼前人並非無情,而是採用了另一種表達方式,這裏的情感展現是雙關的,因為樂樂的「情」間接揭示了靈靈的「情」,也同樣比詩詩所能想像的多:用一個謊言來成就其幸福,當日令她離開的自私人原來才是這段關係中最無私、大方的一個。

而當詩詩跑上她和靈靈昔日的回憶之地,確認彼此之間的關係後,她更與丈夫坦承心中想法,表示離澳這十多年間,「心就像破了一個洞似的,從未開心過」,到今天才發現,這是因為自己心中早已住了另一個人,最後請求丈夫能讓自己留在澳門,度過餘生。

電影的最後,詩詩回到昔日與靈靈一同光顧的葡式餅食老店,賣着兩人愛吃的蛋糕,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這份圓滿在於她終能尋回失落了的身分確認,補回心中的破洞。假如要歸納這失落了的身分,大約可分成澳門人、與靈靈之間的同性愛戀以及樂樂母親三部分, 這三重身分之間彼此呼應,缺一不可。雖然如此,導演沒有將「重新確認」的過程加以放大,沒有直白的大聲宣示,反而用上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曲《再見二丁目》來作文本互涉,一句「原來我非不快樂,只我一人未發覺」,充分道出詩詩在
面對這些身分符號改變的後知後覺(而我們大多數人亦一樣,身分變改與身分意識的確認總是不會同步的);當中描繪得最到位的,尤數同性情感一段,那種密友與戀人間的似是而非,介乎於確認與否定的狀態,將傳統華人女性面對情感取向時的迷茫,呈現得恰到好處。

電影中另一值得欣賞的,是以詩詩這角色來表達回家、身分等議題的一種看法,卻同時容許其他可能——詩詩在靈靈墳前告訴她,自己已經答應
「我們的兒子」樂樂去尋找自己的世界,這話無疑是對樂樂的一種支持,也是對一直希望樂樂能考上公務員的靈靈來說的一種答應:我知道你希望兒子能脫離我們往日的艱難,透過一份穩定工作而獲得快樂,這些我明白,但其實快樂有其他可能。而電影結尾,樂樂寄給詩詩的明信片中的字句,證明他確實尋到自己的快樂,是與詩詩的分享,同時也是對靈靈的記念。

總體而言,《骨妹》是借一次尋找與確認,講述了一個人、一段關係,以至一座城市的故事;電影海報中的標語「永別後,方才知道曾經愛過」、「很想再遇見」,說的是兩位主角間的情感,同時也是說她們與這座小城的感受;這種對澳門變化的刻劃,相信也是八十後導演徐欣羨的切身體會。

「但當世道迷離,只剩變幻才可永恆時,我們能尋找、要遇見的,又是甚麼?」步出這所擁有六十多年歷史的永樂戲院時,我不禁在問自己。


2016年6月28日 星期二

「國際盲」是怎樣煉成的?


英國脫歐公投已完結,不論結果是否大家心中所想,也總算告一段落。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無從置喙,但於公投前夕,我在社交媒體上看見一位尊敬的前輩分享了自己接受《澳門日報》的訪問報導,大意是:「英國脫歐其實對澳門人有一定影響,假如脫歐成功,持有葡萄牙護照的澳門人在英國的免簽證、滿足條件後的學費優惠,就業等都或會受到影響,也希望澳門人能多將目標聚焦在國際事務。」

對於前輩這話,我大致同意,但也不無疑惑。

群眾沒有國際視野,誰的責任?
公投舉行前的一星期,我剛好不在澳門,無法親身體驗現實世界中的輿論情況,但參照自己的Facebook,雖然有一小撮朋友對此事極度上心,公投當日甚至即時更新進度,但始終只是少數,也足見普遍澳門人對英國脫歐一事不關心,這看法確是事實;然而,這只是澳門人的問題?

當然不是!就以香港為例,我身邊的朋友中也有不少是對脫歐一事漠不關心的,由此,「沒有國際視野」的,其實不只澳門人,更有甚者,可能是普遍見於各國。當然,一個地方的群眾有沒有國際視野這事的成因可能有很多,教育、社會開放程度、資訊是否流通等都有影響,但就在思考「資訊流通」這四個字時,我想起了英倫才子狄波頓(Alain de Botton)其中一本著作《新聞的騷動》中,談及「國際新聞」的見解:

新聞機構的標準反應是譴責大眾的膚淺,怪罪一般民眾對於一首流行歌曲的關注程度高於一場宗族槍擊案(而且落差幅度大得驚人),對於英國王室成員懷孕生子的重視更甚於中非十萬名兒童遭受佝僂病與瘧疾所苦的消息。

然而,這種疏離現象如果不完全是觀眾的過錯呢?觀眾與讀者對於外國地區發生了什麼事之所以不太感興趣,也許不是因為我們特別膚淺或鄙陋,甚至不是因為那些事件本質上乏味無趣,而純粹是因為新聞向我們呈現那些事件的方式不夠引人入勝?我們之所以對世事喪失興趣,會不會主要是因為新聞機構對於該如何描述世事的方式做出若干錯誤的假設?

誠然,我們普遍認為世界各地的新聞報導、資訊都是如此的垂手可得,但實情是,在海量的資訊面前,我們與其說是可以「不出門而知天下事」,倒不如坦白承認自己都是如此的目不暇給、束手無策;同時,媒體的報導一開始已假定讀者或觀眾對相關事件有一定程度的認知,可以直接跳過背景陳述而直接進入近況更新或結論,於是,電視台、電台、紙媒每天都在努力的為大眾添加新資訊,卻從未好好正視為受眾做好基礎認知鋪墊的需要,加之在教育層面,也從未開啟我們有關「國際」的想像,久而久之,國際視野的匱乏也因此而來,同時我相信,以上情況不只發生在澳門、港澳、亞洲,而是普世的。

處處有問題,澳門特嚴重?
假如我們認同Alain de Botton,明白某地群眾的國際視野實與媒體有着不可劃分的關係後,似乎又不難理解何以各地群眾都是某程度的「沒有國際視野」,但澳門的情況卻特別嚴重,特別是看罷澳門主流媒體這幾天為市民大眾所設定的「議程」後,答案更是明顯。

觀乎澳門的大眾媒體,傳統媒體如報紙、電台和電視台,大多都是隨著政府的指揮棒起舞,在政治正確的大前題下,他們想的恐怕不是求真和傳真,反是求穩和維穩,於是,記者的稿被抽起、改動,時有聽聞;烽煙節目中出現「打手」也不是陌生事。而近日,在輕軌、台山核電廠等大事當前,號稱全澳最大的紙媒竟能將頭版定為大熊貓心心誕下雙胞胎(當然,在「真.心心」死後決意把另一隻頂替的同樣喚作「心心」,本來已夠反智),而據友人分享,澳門最大的電視台竟然用三則新聞,約六分鐘的時間用作講熊貓,這比平日團體到政總遞信、記者會甚至遊行的消息都要長得多,也足見資訊控制之緊。

再來看看網絡媒體,情況確實比紙媒來得好,但卻如近日在獨立媒體刊出的一篇報導所言,有心、非建制陣營的媒體實際是在狹縫中求存,一如「電話被非法竊聽、人手和資源不足,網上資訊競爭加大、新聞局針對性收緊採訪安排和在敏感日子時,網站會遭到攻擊」等等,令人愈聽愈心酸;而令情況更堪虞的是,「反離保」後,政府也逐步看重網絡媒體,傳統建制社團在網上插旗之餘,也出現一些平日貎似持平、開放,但政府出事時卻大力護航的媒體,它們厲害之處,在於平日真是「無所不談」,蔡英文就職、內地專家到來回應核問題、英國脫歐影響等等一應俱全,但遠的不談,早前鬧得成了國際新聞的林榮基事件、何韻詩、Lancome等消息,統統缺席,然而,「跨境執法」、國內網民施壓令大企業轉軚,不同樣也是澳門人要知的事嗎?怎麼能全然失蹤呢?這種讓人以為自己看了很多的錯覺,比完全不讓你看,來得更絕,因為這樣,傳播的其實是一種「偽國際」視野,也容易令人感覺良好。

自媒體成改變關鍵?
那麼,在主流媒體普遍被收編、網上媒體又苦苦支撐的情況下,是否毫無轉機?我認為在這問題上,科技或能幫了我們一把,只因在這個年代,人人都能擁有自己的媒體,只要有一個Facebook帳戶,基本上就等於擁有一個電視台、一份雜誌,而當主流媒體刻意將你消音之時,你就可利用自己的平台,將原本根本不可能出現的聲音喊出,就如新澳門學社近日將理事長鄭明軒於「澳門論壇」的發言全文刊出一樣,令原本被電視台剪掉的片段能重見天日。當然,跟傳統媒體相比,各類自媒體的觸及人數仍有待努力,但不能否認的是,輕裝上陣的自媒體確能為之情況帶來一點生氣,至於如何令一些久被傳統媒體影響,或者從「偽國際」視角中走出,聽聽另一些不一樣的聲音,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寫着寫着,腦海裏卻竟然出現了Facebook創辦人朱克伯格在天安門跑步、說普通話的情景,不禁慨嘆在大國當前,在網絡世界的武林盟主似乎也得退讓。而我們能做的,除了寄望這兩件「看來」跟澳門毫不相干的事,不要太快變成真正影響澳門的事外,也只好時刻緊記自己所看的東西,其實真是要命的狹窄,也要命的少。
  

2016年3月24日 星期四

因「演習」而來的三個問題

都說活動教學好,你說,今早一次「演習」,就完美地演繹了何謂「羅生門」、「狼來了」

先來電視台報出停課消息,學生正為假期暗喜的同時,才得知原來是「轉身射個烏龍波」,演習,馬上要收起開心,飛奔回校,加上真的天雨路滑,令原本已經很糟糕的交通情況變得更惡劣,於是,市民的憤怒指數倍增,單看今早社交媒體上的語句,就知Facebook的嬲嬲豬也不夠用。

憤怒的同時,開始追究責任,電視台認了誤報、教青局亦出聲明,指一早已有演習之事,且是次演習亦早已開會。大腳一斬,波就落回電視台那方。

我沒有在澳門的媒體和政府部門工作過,但有幾個疑問,還請大家指教:

1. 假如2001年開始,每逢3月都有演習,為何今次會突然當真?抑或今早澳門雨勢真的極大,令電視台話事人都將演習的可能性拋卻?又,有沒有cross check的機制?

2. 「參與部門包括政府 4個部門、電視、電台,以及部分學校」,影響全澳學校的演習,為何只有部分學校參與?(據我所知,母校培正亦有以sms通知停課一事,顯然不在參與會議之列)

3. 電視台假如有派人出席會議,此次的失誤何以出現?是一人開會後忘了回去通報?果如是,持續了十多年的演習,為何會因一人失誤而令大家都中招?而且,連暴雨警告似乎都沒有,何以會全世界都無人質疑?

問題已然發生,再來就是想如何杜絕下次失誤,同時,假如電視台真的有處理失當,作為公器,是否單單一句「表示歉意」就可了事?這次的問題,說大不大,說小也絕對不小,假如繼續是圍威喂,讓群眾慢慢淡忘,那我們大概只能繼續嘆句「澳門,就是與別不同」,同時讓「演習」這詞成為澳門街的一大笑話。

2016年3月14日 星期一

愛情與婚姻



台灣女子樂團S.H.E成員之一Selina日前在網上公佈與丈夫張承中離婚的消息,震驚網絡。大家一方面為他們歷患難後仍能牽手走進教堂,但卻不能廝守終生而覺遺憾;另一方面,又有如福爾摩斯上身,結合顯微鏡和想像力,將幾年間發生在兩人間的大小事全部翻出,甚麼翁婿不和、夜蒲出軌、女尊男卑、友儕反對,一一被祭出,逼真和合理的程度,就像撰文者根本就是與二人一同生活,一同經歷這段關係中的起跌興衰後所得出的總結。對於這些獵奇式的八卦文章,我勸大家看完也罷,反正你我不是當事人,不必為此費心神,倒是兩人在公開信中所表達對婚姻結束的看法,卻值得我們關注與反思。

 公開信中,女方首先指出婚姻是要雙方同時經營,但這幾年,兩人都做得不夠;接著,她談到了愛情:「從前的我,是一個只以愛情為主的人,但是這幾年,我的人生觀漸漸改變,我不再像以前一樣全心全意只為愛情而活」、「相識九年的時間,我們之間不只是愛情,更多了親情與友情,我們知道,這個決定是必要的,因為我們已經失去了愛情,但是我們不想連親情、友情都失去。」之後也帶出,這是個認真的決定,為了留下友情,「離婚是我們反覆思考認真討論的結果,我們不想讓彼此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們想當彼此一輩子最重要的朋友。」

 而男方的公開信中也有類似的話:「我們仍了解、關心對方,不願彼此從對方生命消失,打算以另一種形式開始,Selina是如家人般的摯友。失敗的婚姻,我少了一個老婆,卻多了一個比親妹妹還親的妹妹。」

 縱然公開信的文字不少,但假如要簡單歸納,可理解成:從前的我們擁有愛情,很愛很愛,所以結婚;但相處之後,愛情消退,卻轉化成親情與友情,而為了後面的這些,所以決定離婚,停止這段婚姻關係。不難發現,他們都認為,婚姻當中,愛情是很重要,幾乎是唯一的組成元素,所以一旦它消失了,連帶的其他感情元素也會因失敗婚姻這框架而消耗殆盡,既然如此,唯有選擇這條路。這是Selina與張承中的想法,同時,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但問題是,愛情真的是婚姻的唯一原因?

 我的答案,絕對是不。

 讓我們先放下愛情那複雜難懂、虛無飄渺的性質不說,現代社會的婚姻,本來就是服膺於社會體制下的一種制度,有一定的規範和標準,就如一男一女、必須符合法定年齡、雙方皆是自願等,與愛情作為個人情感的存在,本來就有一段距離;但經歷社教化洗禮的我們,卻會將婚姻直接等同於愛情的確認標準,直接將愛情與一整套制度掛鈎,於是,也就得出了「相愛就結婚,不愛就離婚」的悖論,但假如我們暫時將情感放下,冷靜一想,自然明白由愛情走向婚姻,除了多了「承諾」外,還多了法律、限制以及生活。

 再者,假如我們明白到婚姻制度背後所牽涉的社會因素後,也就不難明白現時我們所奉行的一套婚姻標準,實則是何等的狹窄與霸道:局限於異性戀、一夫一妻、一男一女(而且是以原生性別來定,就算變性人W小姐在香港終審法院終極勝訴並成為案例後,與跨性別人士婚權相關的法案修訂仍未有下文,而澳門的情況,也未見得會在短期內有重大突破),那麼除了以上這些,其他結合也是愛嗎?假如你的答案是肯定,我希望你也能明白,此時此刻,這世界上真的還有很多相愛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排拒在婚姻的大門外,也就是我們俗話說的「不能在一起」,假如我們繼續將愛與婚姻直接連繫,是對他/她們一種極大的傷害。

 現代社會的婚姻制度流傳經年,一直都被視為是維持社會文明、道德價值觀的基石,要改變或動搖,固然不是易事;但假如大家在享受到這套制度賦予的權利和保障後,轉身去將它「私有化」,認定它是愛情的唯一證明並否認其他的可能性,無疑是自私的表現。

 婚姻可以是愛情的一種體現,但絕對不會是唯一的一種。結婚,只是兩個相愛的人的一種選擇,而不是因為兩個人相愛而必然走向的結局;反之,不結婚也當然不代表不愛。相愛的世界很大,婚姻不過是其中的一個駐點,被一個點遮住一個世界,不明智,也不值得。

刊於2016-3-14 《華僑報》 華座版

2016年3月3日 星期四

驚人的勇氣

從小到大,我們都被灌輸一套道理:說真話需要勇氣,因為在偽善、計算的世界,說出真話,已經是一件不易被接受的事。但我近來發現這道理原來只說了一半,剩下的,叫「說謊話需要更大的勇氣」。

之所以明白到這剩下的一半,說到最後,還不是得感謝社會上每天發生之事:李波的事自是原因之一,但澳門昨日公佈都市更新委員會的新名單,其「勇氣」程度,實則也不遑多讓。

先讓我簡單講解一下該份名單,據論盡媒體昨日報導:

「這次特首崔世安委任的名單中,學者、保育界人士被排除在外,只餘下澳大土木工程專家姚偉彬教授。 獲委任的商界人士有12位,其中7位擁有地產業背景,其餘9位成員分別來自專業界別和社團代表。 相較以往『舊區重整諮詢委員會』38名民間代表當中,角色相對中位的專業人士、學者、社團代表佔多數,地產界只佔不足三分一, 在結構上形成強烈反差。」

學者、保育界人士被剔走,代表了委員會當中缺少了這類聲音,但在我看來,問題重點不是少了甚麼,而是多了甚麼、剩下甚麼。從新名單的成份來看,不難看出多了的是地產業界的聲音,十二有七,比一半還要多的比例,註定是大聲的一群。

這都市更新委員會的前身,正正就是關係到澳門不少人的「舊區重整」問題。遙想2013年,《舊區重整法》在立法會突然撤案後,接連發生的,不是新法案出現,而是「舊區重整」變成「都市更新」,再者,未待「更新」有像樣的藍圖,就已經換了一批地產背景的人士進來給意見,不難令人猜想,特區政府對「都市更新」的想像,就是將舊區的土地與發展地皮等量代換,果如是,這做法不是將舊區優化,而是士紳化、地產項目化。

你也許會說:「特首今天不就出來表明,這其實只是『諮詢組織,很明確是提供意見』,換言之,聲大也不過是意見,實際作用是有限,所以不必擔心。」但我卻想說,當官商勾結、派餅仔的說法無日無之地出現時,公佈這樣的一個名單,其實更像一種赤裸裸的表態,而在這種赤裸裸的表態後,又再出來表明這只是「提供意見」,與說謊之後,以為能以隻言片語就把全世界都騙倒,並無二致。

說這番話當中所需要的勇氣,坦白說,我自問沒有。